我的眼睛看世界

2015年11月20日

强迫症的出路

Filed under: 感悟 — gcd0318 @ 03:38

有个说法,一般都说是启功的,我没考证过,但是觉得很有趣:唐以前诗是长出来的,唐诗是嚷出来的,宋诗是想出来的,宋以后诗是仿出来的
启功其实应该是不太懂诗的,所以这个说法也只是有趣归有趣而已。既然有趣,那就不在乎是谁说的了吧
这么分类只合给读诗不多的人大致科普而已,每个学科每个领域都是这样,越是标签式大刀阔斧的分类,就越是荒唐。倒是钱锺书先生就说,唐诗写景抒情,宋诗蕴含哲理,但唐宋诗不是只看年代的,而是体格性份的差别,宋人也能写唐诗,唐人写出宋诗也不奇怪
其实宋诗是最难写的,因为能写的都被唐人写的差不多了,让宋人不知道该怎么写才能不落窠臼,不得不开动脑筋,结果脑洞开的太大,一开就封不住了
就比如同样是写庐山,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算是断了所有写庐山的诗人的路子,再写也写不过李白,总不能写六千尺九千尺吧。什么叫绝唱?绝唱就是,李白唱过了,别人都没的唱。也就是因为李白一首望庐山瀑布,把苏东坡逼的没辙,在西林壁上写下了只缘身在此山中——所以我们看到,李白的诗经常被提到,但是一定会用来描写瀑布,或者是流水,至少也要是向瀑布流水似的东西,而苏东坡的不识庐山真面目更是反复的被引用,但通常不会和山有什么关系,因为苏东坡的诗可以挖掘出更多的东西,而不仅仅是庐山风景游览区的广告词
同样的,另一位伟大的诗人陆游,以著名南宋爱国诗人的标签存在于中小学课本里,实在是讽刺得紧,当此局面,任何人都会是爱国的,任何文人的作品里都充斥着家国天下的情怀,除了贾似道等极其少数的特例,真正让陆游彪炳史册的,其实就是他不但多产而且佳作比例奇高的创作能力
就比如陆游的游山西村,前两句平淡无奇,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不过是写山里人家怎么吃饭而已,酒虽然一般,但是肉管够,因为丰收了嘛,就是这么任性。但是后两句一笔宕开,峰回路转,而且所有人都耳熟能详: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没错,就是很多人经常挂在嘴边上的两句,其实说的就是山里很常见的景象,走着走着,看前面似乎没有路了,可是等到走近了才发觉,原来被草木遮掩,前面还有一个村子呢。但是绝大多数人用这两句诗的时候不是在说山里的村子,而是在说别的,因为它太有内涵了,可以说的事情太多了
再如朱熹的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描述了一番景色,紧接着的两句,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同样是脍炙人口,看起来说的也还是池子里的事,但是后人用它的时候,却也从不是在说水池子
相比那些纯粹说理的宋诗,比如成如容易却艰辛,比如少壮工夫老始成,我更喜欢前面那些在写景之中就把正事说了的句子,这些更像是介乎唐宋之间的一种形态,却更闪现作者的智慧,无处不见学问
其实宋人也能写出唐诗,比如南宋的志南和尚。不知此人在佛教史上地位如何,但在文学史上却是有名气的,能让朱熹给他的诗集题跋,就可见不是个一般般的阿猫阿狗
说他的法号也许很多人不知道,但是他有一首诗却颇有名:
古木阴中系短篷
杖藜扶我过桥东
沾衣欲湿杏花雨
吹面不寒杨柳风
从头到尾都在写景,也许就是老和尚一次跨江游玩的经历和感受,尤其后两句,也算得是名句。只是我总觉得这诗还没写完,更像是半首七律被当成了七绝,无论后面是继续写景还是抒情甚至讲理,都应该是还有两联才对,否则就成了那种说话只说一半的人,就像相声里楼上的那个扔靴子的小哥,让人等也不是,不等也不是,倘若遇到强迫症,真是恨不得自己也扔一只好去睡觉
之所以今天想起了这么多事情,并且罗罗嗦嗦这么多,只是因为在这个初冬的日子里,下了一天的雨,是那种早春都不会有的小雨,还有点风,也不大,雨极细,风也极小,竟然还有一点舒服
这是一场我想要的雨,只是可惜没有下在我想要的日子里
忽然我就想到了怎么用这初冬景象,给这首春天的诗续上了半截,也算是了却了完美主义强迫症患者的一个心愿:
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犹恐疾行伤细草,更堪私语扰仙宫
若得半日无辛苦,愿做江边一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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