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睛看世界

2015年08月12日

读通鉴论(九)

Filed under: 科普 — gcd0318 @ 03:14

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这是个很好玩的问题,按照子击的说法,我是穷人我怕谁,我得罪人太多,大不了一走了之,反正在哪我都是个穷人,而富贵者就不一样了,如果众叛亲离,势必一败涂地,还有什么富贵可言
其实这就是管子所谓的,有恒产才有恒心,因为有了牵绊,所以患得患失,这个牵绊可能是财富,也可能是名誉地位,当然还可以是人和情感,总之一无所有的人是什么都不怕的,因为反正最坏的结果就是和现在一样,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没什么会失去的,所以无产阶级最革命
其实司马光想说的,当然不会是这些,司马光更可能是在探讨一种君臣上下的关系模式,在君臣共处的关系里,到底是谁在掌握着主动
先秦的时候出现了一群很特殊的人,就是士,他们是最低级的贵族,所以也可以被认为是最高级的平民,所以他们同时兼有贵族和平民的一部分属性,比如有一定的参与政治的权力,具有良好的教育背景,掌握一定的技能,但是也没有土地,没有服役的义务,所以他们安身立命的唯一方式,就是找到一个发挥自己才能的位置
而且先秦的政治环境下,客观上任何一个诸侯国虽然都很希望但是却没有能力把人和土地捆绑在一起,主观上华夏族人也还没有形成根深蒂固的安土重迁的定居传统,人还是都有迁徙的欲望的,背井离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此士为了实现理想,体现价值,自然就会有不同的选择,产生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思潮。换句话说,在先秦时期,人们的心里都对生养自己的诸侯国没有明确的效忠观念。这当然不是件坏事,因为取代“祖国”的,是“天下”,更多的是认为自己是周天子的臣民。所以我们看先秦诸子,几乎看不出作者是哪国人,因为他们都根本没怎么谈过某一国如何,而是一直在谈天下大道
既然心怀天下,那就无所谓在哪个诸侯国就职,所以士一旦在这里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就会自然的去别的诸侯国,比如卫人商鞅赵人乐毅分别在秦国燕国变法图强,谁也没觉得这事有什么奇怪的,也没人用所谓的父母之邦去苛责他们,因为本来那时候父母之邦就是个很松散的概念。这就很像当代社会的跳槽,反正需要人才的地方有很多,这里做的不开心,换一个地方就是了
知道了这个背景,再看子击的话,就好理解了。子击说的就是这样的社会环境下才能存在的现象,需要人才的地方很多,如果在这不能让自身的发展最大化,那就找别的机会去,所以富贵者虽然有国家有土地,但是一旦人才纷纷离开,自己就玩不转了,而贫贱者总还会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所以富贵者要有危机感
资治通鉴是司马光写给皇帝的教科书,讲这个故事当然是希望皇帝也有危机感,善待臣民,因为如果臣民纷纷离开,这个皇帝也就没法当了
但司马光似乎又是在一厢情愿,因为毕竟宋朝和先秦的社会环境太不一样。其实自从秦始皇统一天下,汉朝四百年以下,人们已经接受了大一统的理念,到了宋朝,定居不迁徙的生活方式和忠君爱国的思想都已经根深蒂固了,所以虽然君主们都还在说着求贤若渴,但实际上他们根本不着急,因为这时候找工作的人依然很多,但是“老板”却只有一个,人才除了皇帝,谁也不能投靠,都是在直接或间接的为皇帝打工,否则就成了反叛,而这个名义是谁都不愿意轻易背负的。既然如此,皇帝还需要着急吗?还需要担心“贫贱者”离开吗
我经常讲出师表的例子,讲诸葛亮的例子,为什么诸葛亮无论在官方还是在民间都有那么高的地位,就因为无论君臣,都在诸葛亮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个是看到了“遂许先帝以驱驰,受命以来夙夜忧叹”,另一个看到的则是“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这也是儒家心中君臣关系的典范,“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可惜这还是一厢情愿,而且一厢情愿的,不只是司马光,恐怕真正指引天下学子的,还是“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所以先秦的那一套在后世几乎不可能流行
先秦各国条件不同,问题各异,所以无论什么学派都能有一线容身之地,无论是儒道墨法兵阴阳纵横,总会找到一个适合它的地方,这里不合适就走,去那里再看看。而秦汉之后的社会,只有一个国家,只有一个国情,只有一种国家理念方针,选拔人才的标准只有一套,有人说汉武帝“罢黜百家”,其实我看冤枉的紧,汉武帝如果要禁绝百家,有必要“罢黜”吗?这时秦始皇干的事,其实秦始皇也不需要禁这个禁那个的,只要不理会别家,提出“想当官就学法”的口号就足够了——人都是这样,趋利避害的本性让他们自然的用脚投票,做出选择
当然了,这还牵涉到另一个问题就是,一个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的统一的国家,也必须有一个全国上下一致的国家理念,甚至一个皇帝,才能维系其存在的基础。否则,相隔千里的人凭什么让他们认同自己属于同一个国家,彼此是相关的?只能是让他们都和皇帝发生联系,并且认同一个精神理念,无论这个理念是什么,是儒家也好,道家也罢,其结果都是其他各种学派的发展受到阻碍,这也是大一统的必然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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